正巧 一字妃
聊到了豆汁。
我喝过叁回,头一回吐了,第二回忍着喝了半碗,第叁回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喝了。杨正星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给冯雪也续上,这东西属于后劲型,头两次你身体在排斥它,第叁次开始,你味蕾被它改造了。改造完了以后你再喝别的豆浆,觉得全没味儿。
这就是习惯的暴力。冯雪端起杯子,没喝,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人以为自己在品味道,其实是味道在驯你,驯完了你就忘了之前的东西是什么味。
她说这话的时候瞥了苏汶婧一眼。
到了中途。
杨正星把话题绕到正事上,他先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公筷给苛娅夹了一筷子菜。
娅娅其实挺喜欢这部戏的剧本,她看完以后跟我在电话里聊了叁个小时,说这个角色让她想到她妈。
苛娅抿了一下嘴唇,没说话。
本来是想试镜公平竞争的,各自凭本事。杨正星的声音放轻了,但上面,公司那边把意思搞错了,以为我们是在对标苏小姐。通稿发出去,事情就变了味,她知道了以后让我把通稿撤了,我就撤了。但撤完,事情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冯雪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边缘。
所以贵公司是想——
我们放弃了。苛娅开口,她说话的时候放下了筷子,手迭在膝盖上,坐姿收得很紧,不是这戏不好,是好,就因为好,所以不能拿抢夺它的方式来拍它。
苏汶婧喝着汤,南瓜浓汤,表面浮了一层薄薄的奶油,她拿勺子搅开奶油,看它在汤面上散成不规则形状。
杨正星接过去:上面本来顺着你们的意思来,但没想到你们这么刚,方案连夜就递过来了,写得滴水不漏。上面没辙,只好松口,娅娅就说那这顿饭赔礼道歉好了。刚好,有一本剧情相近的女本位戏也递到了我们手上,这戏不一定比你们那个差,那个角色更像为她写的。
冯雪和苏汶婧对视一眼。
冯雪那一眼里是结论,没事了。
苏汶婧那一眼里什么都没写。
小事,冯雪说,筷子重新拿起来,能用一局饭解决的事,就不是什么大事,这行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的局能是局,但不一定是局,过了,就过了。
杨正星低头,双手端起茶杯,隔空敬了冯雪一下。
但苏汶婧没过去。
同期的小花,同题材的剧本,说放就放了,刚好又有另一个递上来,整件事的逻辑线条太滑。
她把勺子搁下。
我能看看剧本吗。
杨正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个节奏,饭局气氛正往皆大欢喜的方向出溜,她忽然在这里打了个弯。
回头我发给冯老师,都是朋友。他回过神来,笑笑。
苏汶婧没再问了,冯雪也没再帮她加问。
两个人的默契是这样的。
杨正星的回答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当场给。
这个中间态够冯雪消化了。
饭局结束。
冯雪在打包,她有一个从不浪费食物的小习惯,饿不饿都打包,说回去喂她养的猫。
苏汶婧站起来把卫衣拉链拉上,鸭舌帽重新压到眉骨上。
杨正星送冯雪到门口,聊的还是北京,两个人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远一个调近一个调。
苏汶婧落后两步,跟在苛娅旁边。
苛娅忽然顿住。
苏汶婧。
她回头。
苛娅的嘴唇动了一下,从一个很轻的拉扯开始,一个念头先泛起,嘴唇被牵动了一点点,然后停在那里。
没什么。她歪了一下头,左肩微微抬了半寸,想到了一个人。
门没关严,大堂的风灌进来,门扇被推得吱呀响,苏汶婧没太听清,本来想问她能不能再说一遍。
但苛娅先说了。
再见。
苏汶婧没追问,推门出去,外面的风比门缝里漏进来的更大。
洛杉矶的风到了傍晚就有一种干燥的拧巴,热不热凉不凉,她把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坐进冯雪的车。
冯雪在主驾上发动车,顺手把手机搁在支架上,屏幕上还在闪杨正星发过来的一连串新消息,这个人喜欢用表情包,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的那种小人。
今个这顿饭——冯雪开出去半条街才开口。
他有问题。苏汶婧说。
谁。
杨正星。
冯雪默认了,她刚才跟杨正星聊了两个钟头,聊得投机,但聊完了她脑子里做了个清单,所有她真正想知道的事,这个人都用话题的转换避开了。
这样的人,要么是自己太聪明,要么是被训练得太聪明,不管是哪种,都不能轻信。
苏汶婧把座椅调到半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找到苏汶侑的号码。
打过去。
香港。
中环中午,太阳正往头顶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