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esp;&esp;高湛深吸一口气，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没接话。

&esp;&esp;胡氏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又想起什么：“你说你大哥这人，在邺城嚣张成什么样，回到晋阳就开始装贤夫孝子——我看他惯会演戏的。你是没看见他刚才那副模样，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她把扇子往嘴边一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大哥这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说着又笑起来，扇子摇得呼呼作响。

&esp;&esp;高湛将手臂从她怀里抽出，语气淡得像晚风：“管好你的嘴吧，祸从口出。”他走快几步，将她落在身后，背影融进廊下暗影里，没有回头。

&esp;&esp;胡氏站在原地，扇子停了，冲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快步跟了上去。

&esp;&esp;偏阁内只剩娄昭君一人。她没有立刻起身，垂眸看着腕间的佛珠。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雪夜——是从那天起，她开始信佛，信了很多年。

&esp;&esp;比高澄嘴里的真假更让她闹心的是，这个狂傲的儿子何时跪得这么快过。

&esp;&esp;他不是变乖了，是变得更糟。

&esp;&esp;元仲华走在高澄身后，抬眸望了一眼西南方的夜空。夜色无际，夏风微凉，什么也没有。

&esp;&esp;但她能想象铜雀台那晚他带着元氏姊妹赴宴的样子——哥哥坐在最亮的地方，一定很难堪吧。

&esp;&esp;她看着前面那个男人孤高挺拔的背影，想起自己陪他从顽劣少年到跋扈权臣的这些年，陪他长高，长大，给他生儿育女。此刻心里的悲哀就像裙裾拂过青石，悄无声息。

&esp;&esp;她垂下眼帘，忽然希望他说的不是谎话。

&esp;&esp;希望那个女人是真的爱他，爱到愿意为他去死——不为荣华，不为封号，只为他这个人。

&esp;&esp;若真如此，这份爱便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凌迟，注定会在他的喜新厌旧中被耗尽、被抛弃。

&esp;&esp;也好。终于有人和她一样了。

&esp;&esp;这份公平，是她仅剩的慰藉。

&esp;&esp;可她又希望那个女人不怎么爱他。

&esp;&esp;他为她破例太多，失控太多。若对方并不真心，而他却陷得这样深，那他就像一个笑话。

&esp;&esp;而自己——这个陪他从少年走到如今、被他冷落了多年的发妻，就更像一个笑话了。

&esp;&esp;她看着高澄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esp;&esp;他看不到，他从来不会回头。

&esp;&esp;-----------------------------------

&esp;&esp;作者的话：我喜欢用很多意象来折射人物的内心。元仲华杯中的烛影，是她十几年婚姻里每一次失望后的自我平复，是一个女人从期待到麻木的全部过程。高澄搁下酒杯时那一声脆响，不是写声音，是写权力——他在宣告他不需要看任何人，所有人都必须看他。

&esp;&esp;他是这个家族的轴心，也是所有人痛苦的源头。他的傲慢让他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比如高洋的懦弱，比如高湛的顺从。而高湛从杯中倒影里看见的，是真实的自己，是碎了的自己。这份碎裂不止是私情，更是从小活在这个家族阴影下的压抑。他未来还会压抑很多年，直到熬成皇帝以后开始爆发——那是另一个故事的悲剧。

&esp;&esp;历史上的高澄就是这样一个人——骄横跋扈、英年早逝，被权力和创伤共同塑造出来的悲剧人物。性情也很割裂。我只是把他从史书里捞出来，给他血肉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