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天地未形(二) 黄金乡
天地未形(二)
此身端正。
此心澄明。
此道清净。
李怀仁虽然经常说这些, 但严必行其实都没怎么想过。
做个好人,同阿宁一并携手天涯,便是他的愿望, 至于能不能得道飞升, 看命就好。
左右他和阿宁永不分离, 无论是天上地下, 是不是能触及那个“永恒”,其实都不重要。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比任何人差。
严必行被带进推酒门时还不记事,便也不晓得丧父丧母之痛,其他师兄弟们也是这般,虽是孤儿, 却并不孤独。
推酒门不算全然避世的门派, 同附近的村子往来还算紧密, 只是辽苍本身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毕竟毗邻鬼蜮的地方行乞的都不爱来, 所以稍显寂寞, 可平素邻里和睦, 少有龃龉,鬼蜮又百年不曾大举进犯, 偶有些祟物也都是些小玩意,推酒门便能顺手料理了。
除祟的报酬大多是一顿便饭,不很丰盛, 但一定请他们阖宗上下吃, 这么多张口,已足见诚心, 尤其是师父还每每要酒足饭饱了还要再装一壶酒回去,人也不说什么, 确实是人心淳朴。
他无父无母,生长在被世人称作“流落之地”的辽苍,却从未有一天觉得自己不幸,也从未有一天觉得这世道多艰。
经常有人因此称赞他知足常乐,心性上乘,但他不这么觉得,他只是的的确确过得很好,此生尚未逢半分波折而已。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仅此而已。
孩子的哭叫声如同哨子一样尖锐,亮得刺耳,又带着气息的毛边,高高低低的萦绕在他周遭,锯齿样的反复拉扯他的心神,让他总是忘记自己上一刻想好的事情。
该把师父的遗体安置在哪里?
阿宁还在剑鞘里发抖。
李诺,我是不是该先去救李诺?
等等,我应该先安抚其他的师弟师妹们。
稍微大些的孩子在问我谁干的,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说师父是被倏山仙杀死的?
说倏山仙是为民除害?
说师父想杀了所有人?
我——
酒壶忽然跳动起来,朝着屋子的一角滚去。
院中的一驴一牛高高低低地嘶鸣起来,棚上的积雪倒坍,几乎把棚门给掩埋。屋里的孩子七倒八歪地跌坐在地,那酒壶滚了滚,滚回了李怀仁的手边,叫严必行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下一刻师父便要拿着那酒壶喝上一口了。
错觉一闪而过,严必行回过神来,冲出了门口。
一座黑色的山脉坐落在西方之境,不过几个眨眼,方看清那是一座巨浪。
祟潮铺天盖地而来。
“别出来!”严必行大吼一声,冲到牛棚里将那两头畜牲猛扯进屋子里,乱作一团的小孩七手八脚地把门窗合上,聚在李怀仁的尸体边瑟瑟发抖。
严必行把李怀仁的木榻一掀,将床下压着的符箓一股脑抓出来,二指立起,一团皱皱巴巴的符霎时飞出,贴满整座屋子!
懂事了的几个同门立时注灵跟上,大孩子在外圈,小一些的在中间,最中间是两头畜牲,一声不吭地立在那儿,只有令人不安的沉重鼻息在屋子里回响。
屋门紧闭,门缝间漏出晦暗的光。
严必行抽出阿宁,横剑守在门口。
到了这般田地,他反倒平静了下来。
生死本就不由人,严必行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也没有被谁对不起他,哪怕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他也已尽人事,但听天命。
此身端正。
此心澄明。
此道清净。
门缝间的光亮消失,祟潮已将这间破屋全然吞噬。
严必行的周身却浮现出了一丝微弱的金光,萦绕着他的周身,他的剑。
他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屏息凝视着门口,无论第一个闯入的是何种庞然大物,他也绝不会退后半步。
“师兄……”
隐约有人在啜泣,闷在嗓子眼里的声音,被那惊天动地的震颤给掩埋,严必行回过头,朝他们送去一个沉静的目光。
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屋内却落针可闻,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却隐隐有汗珠落地的声音。一霎的时岁被无止境地拉长,仿佛只有这一方天地被掉进了调时的陷阱之中。
数息之后,屋外的动静渐远。
门缝外的光重新落了进来。
走了?
严必行不敢大意,剑尖指地,灵场外放——所触却一片清净。
这群祟物,竟当真从这满是人味儿的屋子外经过,却不曾破门而入!
可是这怎么可能?祟物食人是天性,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严必行推开门走出去,屋外是凌乱不堪的脚印和被压倒的棚子,祟潮义无反顾地朝着东边行进,不曾为这满屋子的饕餮盛宴驻足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