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木三观
陈远岫的脸色这才真正沉了下来。
又有一位评委接过话头。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男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是老派的音乐学院出身。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理解两位对音乐性的推崇,但我想提醒诸位,任何音乐性的表达,都必须建立在扎实的技术之上。我这一票,给陈先生。”
话音落下,陈远岫的嘴角重新翘了起来:这才对嘛!看来还是老学究懂我!
局面变成了两票对两票。最后的关键,落在了商清徽手上。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商清徽。
莫里森笑道:“商老师,看来,您现在必须讲讲您的看法了。”
商清徽掌心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他看了一眼陈远岫,陈远岫正昂着下巴,信心满满地等着。
他又看了一眼厉华亭。厉华亭安安静静地站在琴旁,像丛林里一只半大的花豹,睁着湿润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商清徽垂下眼,沉默片刻,才终于开口。
好久没有扇巴掌
商清徽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个得体的笑:“两位都是我的学生,说实话,这一票给谁,我都觉得对不住另一位。”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远岫和厉华亭之间各停了一瞬。
陈远岫下巴微抬,嘴角紧抿,又紧张又期待。厉华亭的神色倒是淡得多,看着商清徽的眼神,安定而坦然。
“陈远岫的指法确实扎实,演奏十分流畅,这一点无可否认。而厉华亭在句法处理和声部层次上的敏锐度,也确实超出了我对他现有技术水平的预期。”商清徽停了一下,微微垂下眼,“他们各有长处,也各有短板。这场比试没有输赢,只有方向不同。”
场间安静了一瞬。
陈远岫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陈远岱一个眼神按住了。
莫里森先生倒是高兴。作为沙龙主人,他乐得场面平和,便笑着圆场道:“我也觉得两位各有千秋,打成平局,皆大欢喜。”
厉华亭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商清徽,然后微微垂头,像一只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小花豹,望了一眼,又失落地缩回林深处去。
他转过身,默默走到了露台。
商清徽一时间,发现自己又开始拿不准厉华亭是真的失落,还是在表演情绪了。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跟了过去。
他推开露台的门,看见厉华亭的背影。厉华亭没有做别的,只是把双手搁在栏杆上,十指轻动,正默默重演着方才巴赫里的那一串指法。
这一瞬间,商清徽说不出自己心里的什么滋味。
厉华亭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商清徽,立时露出魅力无穷的一笑:“商老师,你是来做我的思想工作的吗?”
商清徽扯了扯唇:“什么思想工作?”
“劝我不要气馁?又或者,解释一下给我平局是你迫不得已的决定?”厉华亭语气很轻,“我明白,我在你这里天然就是要减分的。”
“你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判你们平局,是因为我偏袒陈远岫吗?”商清徽皱起眉头。
厉华亭却苦笑道:“你或许不是偏袒陈远岫,只是不喜欢我。”
“在钢琴上,我不会耍这种小心眼。”商清徽有些恼了。
厉华亭愣了愣,却道:“那就怪了。我以为你向来更喜欢表现力强、感染力足的作品,对技术瑕疵的容忍度也很大。”
“是的,如果今天我是一个听众,我会给你投一票,我打心眼更喜欢你的表现。”商清徽直白地说,“但今天,我是你们的老师。”
厉华亭沉默了。
商清徽想起自己当年在金钟奖上因情绪过盛而与金奖失之交臂的事,轻轻叹了口气:“咱们这种天赋型的选手,都有一段日子觉得表达胜过一切。可实际上,控制与精准永远是不能轻视的课题,那才是一切表达的根基。”
厉华亭闻言,默默良久,忽而笑了起来,笑得那样幸福而温柔,像是一朵花在绽放。
商清徽从未见过他这样笑,不由得怔住了:怪了,他不是被我打击傻了吧?
厉华亭见他疑惑,便低声道:“你说你打心底喜欢我的表现,我已经很满足了。没想到你还说‘咱们这种天赋型的选手’……这是把我和你归作一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你才会知道我有多高兴。”
听到这话,商清徽耳朵莫名其妙热了起来。
他咳了咳,别过脸,说:“你的天赋和我比可差远了!我那是口误!”
“我知道。”厉华亭含笑道,“我哪儿能和你比呢?能像一分,都是难得了。”
商清徽又咳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远岫看着商清徽从露台进了又出,咬牙切齿,低声对陈远岱说:“哥,你瞧!他果然是偏心厉华亭的!”
陈远岱心里也这么觉得。他本就不是内行,对什么表达力、理解力一概摸不着头脑,只知道自己弟弟弹得行云流水,